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男生准备弯腰坐下的瞬间又直起身来补充一句:“我想要说明,我也是一个女权主义者。”
楼越感觉整个教室都安静了。紧张的情绪从学生们的呼吸声里穿出来,有人垂下了眼睛,有人则直愣愣地盯着她,期待她的回答,有人则已经点头称许。他们在想,说得对啊,这是值得深思的问题。
楼越沉默着,大脑一片空白。她在文章和评论里已经回答过一些类似的疑问,但是她今天没有准备好一次性回答这么多刁钻的问题,而且面对这么多渴望她做好偶像的年轻人。
她的回答将决定多少人眼里的光是否消失。如果她的回答破碎凌乱,哪怕只是不够有说服力,她的光也会随着消失。楼越,你想要的名声啊,不是那么好维护的。段楠似乎在暗处看着她。你以为你做好准备了吗?你以为我有我的成就很容易吗?
楼越踱着步子,交叉着双手,扫视着阶梯教室里的面孔。各种气质装扮风格的女生,都在炯炯有神地看着她。她开口了:“今天在座的女生有多少,举手示意我一下。”
男生立刻被淹没在举起的手臂丛林里。
“好的,请放下。”楼越又踱回来,在手掌的遮挡下紧张地抠着另一只拳头。她走到第一排的学生面前,俯身用双手撑住桌面,似乎要给自己的身体一点支撑力。
“请……曾经受到过,不同程度性骚扰的女生举手示意一下。”楼越用平常的语气说:“你们都看过我对性骚扰的广义定义了:从带性暗示的言语或动作针对被骚扰对象使对方感到不舒服,到被强迫的性行为。”
她深深地看向每个女孩的眼睛。她可以清晰无障碍地看见她们呼之欲出的答案。但是她们没有举手。她们低下头,转过头,面面相觑。
一只手从教室的角落举起来。
又一只手犹豫了一下,举起来。一只接一只的手举了起来,举的速度越来越快,让楼越心跳得越来越快,她承认自己有些胜利的欣喜,但这并不是一个赌注,她不会在这个问题上搞错。她感觉到更多的是一种揪心的痛楚。这些人就在她面前,和网上那些吐露的匿名者不一样,她们有着一张张具体的脸。
更多的手举起来。大多数女生都举起了手。此时无声胜有声。她等了十几秒钟。
“谢谢。你们当中有多少人的侵犯者受到了惩罚?请放下手。”
没有人放下。
“你们有多少人告诉了别人?请放下手。”
少数人放下了手。
“很惊人吗?剩下的同学们都从来没有告诉过别人吗?原因是什么?别担心,我不需要你们站出来回答,你们刚刚第一次把这个隐藏在心里的秘密告诉了我,告诉了在场的其他人,这已经很不容易了。”楼越顿了顿,继续说:“而我在咨询过程中接触的大部分女性来访者也是如此,她们告诉我的时候,也是她们第一次告诉任何人。这其中,有年龄比你们大得多的人,可以做你们母亲的人,她们的女儿也从来不知道发生在母亲身上的事情。你们证明了,很多母亲也不知道女儿身上发生的事情。”
人群中传来一声啜泣声。
楼越把目光投向提问的男生。
他显出了类似失败者的颓唐,但他的脖子还僵直地伸着,他显然觉得,他的问题并没有得到一句简单清晰的回答。她想要这样说服他,还是不够的。她们人多,这里不是他的主场,他感到自己的话语权被女教授和女同学们压迫了。
楼越高高仰着头,看着后排的提问男生,说:“当你说你是女权主义者,你是在说,你是一个男性的女权主义者,或者说女权主义的男性?”
男生点头,快速地发出肯定的声音:“是的。”她在玩什么语言游戏吗?
“这是一个虚假的概念。”楼越说完,男生马上站起来说:“不,有很多男人像我一样,是支持女权主义的。国外很多男性都是自称女权主义者的。这绝不是虚假的概念。你可以去查查,楼老师你难道连这也不知道吗?”
“那你其实是说,你是女权主义的支持者,这样说怎么样?”楼越提高了音量,对着教室问:“你是如何支持你不了解的事物的?你理解女性的处境吗?你知道身为女性的意味着什么吗?在今天之前,你知道你身边的这些女同学有被性骚扰的经历吗?你觉得,她们为什么不敢说出来?你有过被侵犯利益但宁死也不跟任何人说的经历吗?”
男生微微摇头,不清楚自己在否认什么或是同意什么。
楼越继续说:“我没办法跟你解释你的世界里不存在的东西。当你无法想象一个事物时,解释只是一种虚无的描述,就像‘女权主义男性’一样。你没有真正体会过这样的处境,而她们都对这种隐秘的处境非常熟悉,所以当有一个女性冲出重重障碍,走到了聚光灯下,她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她们必须支持她,相信她。这是她们从来没有机会得到的东西。”
一声掌声响起。楼越又接着说:“你问我诬告会怎样?‘你能证明吗?’‘我不相信。’‘我觉得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。’对刚才我的三个回应,你的感觉是怎样?如果有诬告,这也是对女性处境漠不关心的男性付出的一丁点儿代价而已。在万中之一的举报者面前,出现了万中之一的概率的诬告,你告诉我:你依然更在意这一个男性的处境,而不是她们——”
楼越展开双臂,指向教室里的女生们,然后举起一只手指指向提问的男生,用最温和的语气问:“你算哪门子的女权主义者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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