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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番话听得孟姨娘刺心不已,一面是阿嫮的如履薄冰,战战兢兢,纵然有一日沉冤得雪,这可怜孩子又怎么快活得起来;一面是她从前不堪,便是有一日严家得以昭雪,她又有什么面目做回严佩琼呢?倒是阿姐有沈如兰护着,虽是早早身故,到底是干干净净的。
阿嫮看孟姨娘不出声,知道她感伤身世,将孟姨娘的手握紧了道:“姨母,您等着。我能做得玉娘,您就做不得其他人么?我总能叫您做回堂堂正正的严家后人。”
孟姨娘听说,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来,轻声道:“是了,姨母信得过阿嫮。”又因知道阿嫮脾性,最是睚眦必报,不然也不能走这条路,怕她迁怒在一双儿女身上,劝道,“只是那两个孩子,到底也有你的骨血。”阿嫮放开孟姨娘的手,慢慢走到一旁,不置可否地道:“我这一去,不知何时再来,您保重。”说着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,孟姨娘原本还想问一句:“玉娘可寻着没有。”可看阿嫮这幅形容,哪里敢问出口来,更怕从阿嫮口中听着什么了不得的话来:亲生儿女尚且能利用,何况从未见过的表妹呢?
待得黑漆木门一开,阿嫮又成了玉娘那副软绵绵如杨柳迎风的模样,脸上虽隐约有些泪痕,更如梨花著雨一般地娇柔欲堕。
冯氏守在木门前,看着玉娘走出来,忙过来接了,仔细觑着玉娘神色,见她并无不悦,尤不放心,还表白道:“这庵堂妾命人仔细伺候的,日夜都有供奉,绝不敢轻忽。”玉娘忍了忍气,向冯氏微微倾过身去:“再周到些。”冯氏连忙答应。玉娘这才点了点头,率先走在前头,行过赵腾身边,脚下不由自主地缓了缓。
赵腾原以为阿嫮要与他说话,扶着刀柄半垂下头,哪里知道阿嫮脚下更不停顿地走了开去,只得率人跟上。
又说玉娘才进得福厚堂,诸宫人内侍等已上来接着,簇拥着玉娘进了正堂,在首座坐了。马氏与云娘两个这才过来,马氏先笑道:“殿下可走累了?”
玉娘将马氏看了看,唔了声,道是:“母亲请坐。”马氏这才坐下。云娘因方才惹得玉娘不喜欢,并不敢坐,听玉娘这样,忙道:“殿下,臣女会敲腿哩,母亲腿上不爽利,都是臣女服侍的。”玉娘脸上这才有了些笑容,与云娘道:“自家姐妹,无需这样,坐罢。”云娘瞥一眼冯氏,看她微微点头,这才坐了回去。
玉娘这才将谢逢春与谢显荣父子两个提了一笔。昌盛在一旁伺候,听见谢皇后提起父兄来,这才出来将谢逢春与谢显荣父子两个请进来与玉娘请安叩首。玉娘虽无多少闲心应付这父子二人,无如当着昌盛的面儿,不得不做出一副感伤的模样来,把袖子掩了面,哀哀哭几声,只叹父女兄妹们分隔,等闲不能相见。
又因玉娘自在小庵堂见过孟姨娘,就把这些年的悲愤委屈都勾了起来,一口气堵在咽喉处,直欲吐出,这时索性借机哭将起来,直哭得凄凄切切,如杜鹃啼血一般,连着马氏与冯氏两个听了也觉酸楚,不禁陪着落泪。
谢逢春忙叩首道:“殿下千万保重凤体,努力报答皇恩,勿以老臣为念,则老臣于愿足矣。”谢显荣亦跟着相劝,表了一番忠心,一面对立在一旁抹泪的冯氏递出眼色去。冯氏只得收了泪,过来帮着宫人们劝慰玉娘。
玉娘哭得好一会才算是气略平,把掩面的帕子收了,又由宫人服侍着进了内堂,重又梳洗更衣了番,复又出来。
马氏因看时辰不早,便道:“殿下,酒席业已齐备,您在哪里用膳?”玉娘哭得这一场,只觉身心俱疲,哪里有胃口,摆了摆手,连口也懒怠开。一旁的昌盛看着谢皇后颜色苍白,心上先吃慌了,乾元帝指了他随行服侍,若是皇后有个甚,回去莫说是功劳了,只怕内侍监的位置都要叫撸了去,是以忙凑近玉娘身边道:“殿下,您可还好?”
因乾元帝知道玉娘身子虚,便是往承恩公府来亦是指了两个御医随行,昌盛便要去请御医,叫玉娘止住了:“回宫。”昌盛忙答应了,将玉娘口谕传了出去。
谢逢春等再想不着玉娘竟是一口膳也不用就要回去,联想着她是才从孟姨娘那里出来,出来便哭成这样,莫不是孟姨娘与她说了甚,惹得她不喜欢了?只是这样的话,莫说是无人敢到她面前提,便是孟姨娘那处,也不敢轻易动问。
因看玉娘要回宫去,谢逢春、谢显荣、马氏、冯氏、云娘五人只得跟着送出来。
才出福厚堂,云娘就看着神武营的军士们一个个盔甲闪亮,器宇轩昂地守在门前,其中那位神武将军竟是立时看了过来。云娘心上先是一跳,脸上也微微有了些红晕,把头垂了下去,转瞬间又觉着赵腾瞧的并不是她,再抬头看去,却见赵腾果然把眼看在皇后身上。
云娘是情窦初开,又对赵腾有些儿心思,竟是叫她看出赵腾的眼光异常,一时间心上唬得厉害,险些站不住脚。
原是阿嫮在福厚堂内哭泣,虽赵腾守在堂外,然而他武艺过人,耳聪目明,自是听得清清楚楚。赵腾至今心系阿嫮,听她哭得这样凄切,知道她这是委屈得不得了,不然以阿嫮骄傲的秉性,如何肯这样失态。且阿嫮的这一场大委屈,他在其中也有功劳,如何不心疼,当真好说一句心痛如绞,好容易里头哭声停顿,又听着昌盛出来传阿嫮口谕,说是摆驾回宫。禁不住要瞧阿嫮神色,不想就叫云娘看出了破绽。
只是这当口,莫说是赵腾不知情,便是谢逢春夫妇,谢显荣夫妇也不知情,只忙着恭送玉娘上辇,一路随行到正门,方才跪送,直看着鸾驾去得远了,方才起身,诸人虽对玉娘那一场哭心存疑虑,到底碍着玉娘身份,不独不敢去问孟姨娘,反怕孟姨娘有个甚,玉娘发作起来,大伙儿都吃不消,反倒更把孟姨娘伺候得周到,这是后话,表过不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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