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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东宫官詹事府司直刑天护驾来迟,请殿下恕罪!」
来人随声转出刺客身后,众妓这才看清。不似这对双胞胎兄弟秀雅,手上剑尖兀自淌血,这看似二十五六岁的青年显然是位军人,却没有军人惯有大剌剌的息气,眉带三分戆直,棱角分明的脸透露些许刚硬,一双微褐的眼睛通透明亮,藏不住半点杂质;皮肤似乎久经烈日,晒成健康的古铜色,再加上魁梧的身高和壮硕的体格,不少年轻歌妓掩面怦然,一时莺燕四起。
在少年身前三步并两步跪下,任由刺客的尸体横陈席间,这门神一般的男人甫看见少年,便如小狗遇见主人一样,满脸惶恐兼忧心,要是刑天有尾巴,此刻必定大力摇摆。少年却毫不领情,双臂交抱胸前,劈头就是一串喝骂:
「你去做什么了?这早晚才来,遮莫要我自己动手杀人?还有你是白痴么?跟你们讲这么多次了,在外面要叫我湛庐公子,不要殿下长、殿下短的叫个没完,怕人不知道我是当今太子?」
黑眸提及尾句时微微一闪,暖阁内早已呼声四起。歌妓们俱都不知所措,见跟在刑天身后的詹事府官兵跪成一列,遂也七嘴八舌地跟著跪倒,刑天急忙叩头请罪,脸上一片惶恐:
「是……因为殿下交代属下的那件事情棘手了点,拖了点时间,这才疏于防范。还有属下自己也有点,唔,也不是什么大事情……」说到此处,这七尺昂藏男儿竟突地脸红起来,神色羞赧闪烁,好像有什么难以启齿的隐情,众人不禁蔚为奇观。
少年却谁都不理,打断忠仆的话,迳自走向刑天怀抱里的纯钧,抚o他冷汗浸湿的额,从他怀里翻出几帖黄油纸包的丸药,和水喂他服下。这期间纯钧五指紧抓,连把兄长衣襟撕裂都浑然不觉,好容易恢复呼吸,勉强拨开一丝眼帘,看见少年时露出歉意的笑容,手劲也放松许多:
「皇兄,对不起,我……」
本意是想道计划失败的歉,少年却不让他说完,右手虚掩他口,陪他泛起笑容。「不是你的错,要怪就怪派他们来的幕后黑手,为兄的迟早替你揪出人来泄愤,我保证。」
纯钧只是摇头,氧气全拿来呼吸,说话便不清楚,他极尽所能地表达语意:
「皇兄,请你……放过……」
下面的话声量太小,厅内只兄弟两人听得到。少年微微一笑,忽地轻轻搁下纯钧,走至暖阁角落的碧纱橱,长剑起脚一挑,纱橱便应声崩落,刑天和众妓正不解是何用意,橱内传来惊叫声,竟还躲著两个黑衣人,显是临阵胆怯,竟弃伙伴于不顾,意图躲去此劫。被少年发现了只得相拥惊惧,蒙面巾也落了下来;刑天发觉其中之一竟是女子,年纪甚轻,而且相貌奇特,不似皇朝人类:
「谁叫你们来的?」少年神色冰冷,在剑光掩映下神情闪烁,黑眸烫似火烧。
「我……我们什么都说!请、请大人饶了我们……」
另一人似是男子,同样年纪极轻,一般形容怪异,说话也粗声粗气,让人想起黄梁上的鸦群,少年剑尖逼得更近:
「我问谁是策画者?你们看起来不像人类,该是边境一带的『半兽』吧?你叫什么名字?」
「是……小人没名字,头儿……头儿都叫小人黑乌鸦;小人也不知道是谁想杀公子,只是头儿叫我和青竹来花间里杀一个人,事情成了有我们赏分,和这些人彼此也不相识,到了这里才以口号相认;我们贪图银子,想说不过杀个把人,胡里胡涂便跟了来,公……公子饶命!」
说罢拉著女子向少年频频叩头,一时额角都撞出血来。刑天听说过日出皇朝边境一带的半兽,一般被市井民众称作「妖怪」,实则除了形貌异于常人,到也没有怎么害人;只是遭人类排挤,在城市里难寻得一官半职,因此多半成群结队,干些狗皮倒糟的下流勾当图果腹。料得男子所言不假,少年知道多问也无益,唇角弯若银勾铁划,高举剑尖轻道:
「要我饶了你们也可以,只是我今天心情不好,只能饶过一人;你们俩谁先引颈就戮,我就放另一人生天,怎么样?谁要赴死?」
这话说得不止刑天一呆,黑乌鸦和女子也面面相觑。纯钧勉强撑起半身,虚弱的频频吐息,似要向少年说些什么,却因力尽倒回刑天怀里;黑衣男女相看半晌,女子忽地静静说道:「小鸦,没关系,我知道你从小怕死,尽管逃好了。」
男子踌躇半晌,语气嗫嚅;「什么话!我好歹是男人……青竹,你逃吧,替我照顾头儿。」女子眨了眨眼,好像今天第一次认识青梅竹马的同伴,眼神也跟著变了:「你说真的?」男子似是把心一横,挺胸少年剑尖之前,单手抓起女子,作势向外甩:
「当然是真的,你快走!」
少年冷眼旁观,剑尖离黑乌鸦胸膛仅一寸,眼看就要将他开膛剖腹。女子神情犹豫,这才掉头开口:
「小鸦,对不起,是我以前小看了你……」话未说完,忽听男子「啊」地一声大喊,刑天和纯钧都以为他要慷慨赴义,没想黑乌鸦大手一扯,竟硬生生把女子拖了回来,将她往少年剑尖一搡;趁著空档自己早已穿窗而走,似乎急于逃命,连蒙面巾也未及拾起,就这么消失在月下。
女子跪坐暖阁地上,似乎连思考也未能,呆然目送同伴离去,一句话也未曾出口。剑尖因适才冲击划破心口衣物,淌出丝丝鲜血,似也诠释著女子的心情;刑天满拟主子必定动手,没想少年轻轻一笑,竟是还剑入鞘,弯腰凑身女子耳畔,气音带有催化的魔力:
「本来还抱有一丝希望,没想他更让你失望,是吗?」
「黑乌鸦……」
喃喃自语,女子声音从茫然而愤慨,从愤慨又转为悲狂,一遍又一遍念著弃他而去的同伴浑名,彷佛要凭唇齿将它咬个稀烂。少年拍拍她肩头,淡然道:「你走罢!」这话让半兽少女从愤怒中醒觉,回望少年,眼神讶然中有迷惘,似在询问为什么;少年笑了一笑,将长剑按入她手中:
「你现在很恨他吧!假如就这样让你死了,恐怕死也不会冥目,我知道睚眦必报是半兽的行事作风,去吧!用你的手沾满叛徒的鲜血,为自尊和信任讨回公道罢!」
少年的鼓舞洗去女子最后一丝犹豫,冰冷五指抓紧剑柄,眼神由旁徨而坚定。刑天浑身一颤,彷佛从女子双目中看见乌鸦的末日,躬身向少年一拜,女子终也消失在月下。
「殿……殿下,就这样放过那两个刺客,会不会有什么不妥……?」
刺客一走,刑天总算放下心头大石。问句却被少年笑声打断,低沉的嗓音略带得意,这种笑法刑天在他总角之龄便常听到,每当他在宫里成功整倒太师、或者让某个倒霉宫官掉进精心布置的陷阱时,少年总会这样子笑:
「不,这样比杀了他们更好,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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