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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复卿……”银色幽灵在雨庐的大门口停下来,梅季一手攥着欧阳雨,疾步流星的冲进门去,拖着她蹬蹬蹬的冲到二楼,一脚踹开卧房的门,砰的一声又踹上,他压抑了一路的话再无保留:“我情愿和你死在一起,也不愿和你活着分开!”
他眼里红通通的布满血丝,她知道他这几天忙,都是为了直隶和苏皖的事情,有几回到半夜才回来,她心底悔意更深,他为了她不惜和诸位元老翻脸,她却怀疑了他这样久,这样久。郁廷益一向最放心他的,现在也被逼的自作主张,可见……可见直隶内部闹得有多厉害……
梅季紧紧的勒着她的腰,她原来只是裹着的灰格毛呢大衣掉下来跌在地毯上,他双手所探之处,只觉不盈一握,温温的,软软的,如同心底某个软软的角落,一同被触到,他箍着她软软的身子就倒在床上,四瓣冰凉的唇,纠缠在一起寻找热源,她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上涌,只听到他喑哑的喘息:“谁也别想把你从我身边带走!谁也别想……”
死寂万年的火山在这一刻迸发,沉积千年的热情伴着炽热的浆岩,蓄积,喷发,然后再度沉寂。
梅季睡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好觉,初春的气息透过窗格扑面而来,他头一次觉着外面的鸟叫也是如此的悦耳,他伸手往旁边一捞,已有两三个月他没有睡在这间卧房了,每一夜都睡不安稳,昨夜竟睡得格外的沉实,他伸出手去,竟扑了个空,梅季这才清醒过来——欧阳雨竟然不在身旁,他睁开眼,欧阳雨正立在梳妆台旁,袅袅娜娜的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丝绸睡衣,他喉头一紧,身上又燥热起来,觉着自己竟像个十七八岁的毛头小伙一样,控制不住自己,盯了她老半天,只说了一句:“天冷,进来再窝一会儿。”
他伸手便要去拉她,谁知欧阳雨退了一步,她垂着眼,他这才看到她的手搁在电话机上,她犹豫了一会儿在他身边坐下:“我想……我稍微离开一段时间,或许让你没那么难做……”
梅季猛的一拽,把她按到怀里:“不许再说这种话!”
“我刚刚打电话给郁世叔了。”
梅季的手倏的一松,他无力的望着她,张了半天嘴也没说出什么来,“你,你……”,她眼中的迷蒙早已说明一切,她又何尝想和他分开,不过是……形势不由人罢了。
昨天,如果不是梅季及时赶到,郁廷益会将她怎样?
“你就这样舍得?”梅季的问话亦是如此无力——他舍不得,她自然也舍不得,只是……现在的局面,他若真如昨夜所说的那般潇洒,又……真的能甘心么?江北已是他囊中之物,迟早……迟早他要和苏皖有一次交锋的,以前他以为欧阳北辰是淡泊宁静的人,现在他竟然有些拿不准了,到那时——到那时,如果军部的诸位叔伯再有所动作,他能保证自己每一次都及时赶到吗?
昨天郁廷益只是想将她送往法兰西而已,下一次呢,下下次呢?
他并不是没有想过,把她送到一个安全一点儿的地方——只是又舍不得,他一向以为自己在大事上拿得定主意的,没想到这种时候,竟然是欧阳雨,比他更为决绝,倒是他自己,成了他往常所最鄙弃的,优柔寡断的人。
船是从天津码头开出的,梅季亲自开着车从北平送到天津,一路上一言不发,程骏飞一句话也不敢插,郁廷益给欧阳雨安排的自然是最头等的舱位,梅季送着她上了船,离开船的时候还有一两个钟头,军部随行的人都便装留在码头上,梅季亲手提着行李,不肯假手于人,程骏飞看了也只好离了几步跟在后面。
“你……早些回去吧,送到哪里,都是有个尽头的。”
“我怕我这一松手,你就从此不见了。”
黯然销魂者,惟别而已。
船员收起了海底的铁锚,解开岸头的缆绳,汽笛缓缓的鸣动,伴着海浪拍打的呜咽声,近处停泊的小船随着海浪轻轻起伏,而远航的船只,在海浪中不为所动,在汽笛的鸣叫中渐渐远去,直至成为无际的海岸线上不可见的小点。
船从天津港驶出,要途经威海,欧阳雨在舱房里闷了一天,翻了几本书——徒增伤心而已,那几本书还是梅季亲自收拾的,从他书橱里一本一本的取出,她还记得他的手指,缓缓的从书脊上划过,那样专注的神情。
推开窗,远远的瞧见甲板上一阵喧闹,她不知那群人在热闹什么,仿佛这天地间一切的事情,再和她没有干系,航船在茫茫大海上漂泊,即将去一个遥远的国度,天际有海鸟飞过,成双成对的,她的心顿时又惨淡下去……
此生此世,怕是再没有见梅季的机会了吧?
口上和梅季说的是暂时避开,这暂时要有多久,只怕和永远有多远这个问题一样让人难以回答……长不过年,短则一两年,直隶和苏皖必有一争,那个时候的态势,比现在只会更复杂——现在直隶的元老们已容不得她,何况将来?
一阵风吹过来,只觉得有些眩晕,或许是晕船,她想着,成日里坐在舱房里,怕是要闷出病来。
甲板上初春的阳光,暖融融的,她蓦地记起上一回她来天津,梅季陪着她在永丰号上练枪……天边的飞鸟,拍打的海浪,尽是往日的回忆,他眼角眉间的笑意,眸中的丝丝温柔,终究是让她无颜以对。
那一天是她的生辰,晚间在舱房里,他拥着她在窗边,看隐在无边黑夜中的一轮明月,在她耳间唇上辗转:“愿年年有今日,岁岁有今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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